在一个月明风清的夜晚,突然收到一个朋友从沱江边吊脚楼发来的短信:“凤凰城之夜实在太美了,美得无法形容!你一定要来品味一下!”对凤凰古城我向往已久了,朋友的惊叹增强了我尽快成行的决心。真是时逢吉岁,心想事成,那机会竟然很快来临了!
仲春时节,经一位朋友的安排,我登上了从长沙到吉首的火车,向湘西的崇山峻岭驰去……
一觉醒来,天已微明。从车窗向外看去,恍如进入了另一个世界:青幽幽的群山,青幽幽的瓦屋,远近山路上蠕动着青幽幽的人影,湘西迎接我们的是一种青幽幽的神秘。奔驰的列车好似一个历史的过滤器,在晨前的静寂中淘去了昔年湘西刀光血火的惨烈,淘去了往昔湘西赶尸、放蛊的荒蛮,留在脑子里的是沈从文笔下美如沱江、媚如翠翠的美好意象。于是我就揣着这种美好的憧憬到达了湘西。
昨天还是骄阳高照,今天竟然哗哗地下起了大雨!雨帘下的群山简直像两排冷悍的御林军押送着我们这辆可怜的旅游车向凤凰开去。
月牙船在沱江最宽、最美的龙潭荡漾。凤凰八景中的五景都集中在这里。雨中的碧潭悠悠地滟滟地伸展着,月牙船下飘荡着一种热烈而有灵性的鲜活。绕江的青山烘托着吊脚楼群,呈现着油画般古幽、凝重的层次。万寿宫、遐昌阁、夺翠楼这些苗式建筑精品或层阁耸峙,或飞檐高翘,或风铃铮铮。它们投射到沱江中的亮丽身影似在娓娓述说凤凰的人文历史,而那耸立于碧波之际毁而复建、灵秀逼人的万名塔则似乎标志着凤凰文化的坚不可摧……我带着久已向往而今朝得见的惊喜久久凝望那长达240米的吊脚楼群,它们每一座都分上下两层,屋顶倚山起翘,栏杆和门窗都雕有花卉;上下穿枋使临河房间和走廊得以悬吊于波涛之上,从下层伸展而出的石阶则将沱江直接派上了生活用场:或系舟、或担水、或洗衣……功能多多。前面的街道和背临的江面就这样通过吊脚楼联系了起来。那常年顽强地支撑着楼体的木柱,会使人想起凤凰人爬山过岭、栉风沐雨、负重前行的坚实脚步;而吊脚楼上层亲切地向江边开放的小窗又会令人想起凤凰姑娘那深情的眼睛。在青山、乌楼、彩阁、白塔、虹桥、跳岩多色彩、多层次的烘托下,沱江就像一个广阔、奇幻的文化广场。苗、土、汉等几个民族的文化在这里碰撞、交融,湘西千百年来的历史在这里凝聚、折射。隆隆的苗鼓声滚过江面,吊脚楼下的彩船上,身着苗族盛装的姑娘敞开了歌喉。游客们虽然不会唱苗家山歌,但都忘情地跟着“哟喂”、“哟喂”地应和。
依依不舍地登岸之后,半身湿透、眼睫上挂着雨珠的导游把我们送上了虹桥。
仰望这座始建于明朝洪武年间的古桥,我立刻联想到意大利佛罗伦萨阿尔诺河上的那座古桥。它们之间竟有那么多的相似:它们都是封顶式的二层建筑;都主要不是用于交通而是用于商贸和游览。佛罗伦萨古桥后来发展成了独具一格的黄金交易市场,故人们称之为“黄金桥”,而虹桥作为中国式的“黄金桥”则更具文化特色,它不仅以经营凤凰民间工艺美术品、展示凤凰民俗作为主要内涵,而且因其置身凤凰美景之中心而成为观赏凤凰风物的最佳位置。可以说,它本身就是凤凰美景的窗棂,是沱江神韵的点睛之笔!上得二楼茶厅,凭栏眺望,只见沱江从脚下贯通,四方景物尽收眼底。雨丝乍停,江面上开始升起一片薄暮的朦胧,远近吊脚楼上成串的红灯笼性急地亮了,似乎预告着凤凰之夜的大舞台即将拉开帷幕。
高踞江头,茶烟悠悠。正如《凤凰厅志》所云:“桥上徘徊,仿佛置身蓬岛”。一天来所接纳的种种印象像过电影一样重新在脑海里浮现,相互融合、对接,心头时而涌起种种原始楚巫文化的梦幻,时而又有哲人式的思绪升华而出。我凝望着远处沈从文长眠的听涛山,沈老似乎正与夫人张兆和相互搀扶着临江微步向我们走来。从他们那慈祥而依然不失温文、灵秀的笑脸中,我似乎悟出了一个作家得以永生的真谛:那就是他对故乡、对人民、对历史的一种执着的真诚。沈从文墓石背面刻有他的旅美四姨妹张充和教授的挽联 “不折不从,星斗其文;亦慈亦让,赤子其人”正是对沈老文格和人格的准确概括。
在似乎朦胧而其实清晰的印象反刍与提炼中,我们又有了一个美妙有趣的发现:几位已逝的凤凰名人竟然几乎都是情种!都有过一桩刻骨铭心、如火如荼、回肠荡气的爱情!不是吗,当年青美丽的才女张兆和抱着厚厚一迭沈从文写来的情书求助校长胡适时,胡适的评价是“沈从文顽固地爱你呀!”而当沈从文去世多年以后,满头银发的张兆和在北京重新清理沈从文写给自己的情书时,竟自豪地感叹道:“我是北京城里最幸福的人!”真正是沱江悠悠,爱情永垂!
赏景令人沉醉,沉思使人激扬。虹桥上的静坐竟使人融入一种诗意和哲思交织的微醺。我不禁产生了这样的意念:只要是一个中国人,不管他是哪个民族,也不管他从事什么职业,都应该找个时间到虹桥上来静坐片刻,在这里不仅能得到历史、文化的参悟,还能得到人格、心灵的沐浴。
雨又开始下了,凤凰黄昏的雨是彩色的,浓笔重墨中闪着鲜亮。身着雨衣的五光十色的身影在红灯笼祥瑞的光圈中编织着喜庆的温馨。彩色的雨敲击着石板路,像是众多美丽的姑娘在敲击木琴,而石板下隐秘的水道似乎又在演奏着多声部的 “泉水叮咚”,真正是人在石上走,水在石下流。长长的石板街上,凤凰城的文化珠玑竞相展现:蜡染、银饰、木雕、纸扎、弯弯的牛角梳、黄黄的姜糖,还有小饭店里飘出的血粑鸭、菌炒肉、酸鱼、辣子丸等特色菜肴的诱人香味……是啊,凤凰城在它深情儿女的创造和呵护下已成为一种独特、成熟、丰富的艺术精品,它不仅有凤凰山那样独特的山林,有沱江那样独特的河流,有吊脚楼那样独特的建筑,有石板街上那独特的工艺品和小吃,有虹桥视野中那独特而和谐的艺术境界;还有沈从文那深情而真实的独特文字,黄永玉那充满湘西神韵的独特画幅,熊希龄、陈渠珍、龙云飞们那传奇式的独特人生;凤凰之美美在独特,凤凰之美美在丰富,凤凰之美美在一种历史的、民族的神秘,美在一种艺术的梦幻和朦胧,而眼前这独特的雨又给了凤凰一种诗意的升华,我们这次凤凰之游何憾之有?!
走着走着,导游又特意遥指城西隐现于暮霭中的一片房宇,说那是凤凰新区,那里将着重经济开发,未来的凤凰将不仅具有文化魅力而且将具有经济实力。我联想到巴黎和苏州的“新区”,感到凤凰正在借鉴这些城市保旧建新的成功经验,凤凰老城将被修缮和呵护得更好,它将世世代代完整地展现于世界!
临分手,我提议与导游合影,她亲切大方地走到我身边,妩媚地摆了个POSE,并说:“欢迎再来”!
阮国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