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水市十里办事处正南约6公里的地方,有一幢叫千户冲的清代民居。青砖灰瓦、雕梁画栋、八字门、马头墙,这些典型的清代官家房屋特征使得千户冲威名远播,方圆二三十里地,千户冲的名字一直盖过了其所在行政村的名字。前年,广水市进行撤乡并村调整,千户冲被用来冠以合并后的新村村名,为示区别,有人把那幢杨姓祖居的湾子叫杨家大湾。酷暑时节,笔者对杨家大湾进行了探访。
非同寻常的房子
沿着一条低矮的东西向山脊往前走,在山脊尽处,放眼南望,灰瓦翘脊层叠交错地隐现在翠绿丛中。杨家祖屋就坐落在东西两个小山包的腰部,坐南朝北,门前是一条与来时山脊平行的大田冲。湾里杨家后人介绍说,房子共做了两次。第一次做了老大老二老幺三家,每家的大门都做成“八”字形,从大门到里间共三进,每进5间,共45间。每进房子间有天井相隔,有厢房相通,三家共6个天井。三家的房子间还有小圆门相通,无论风雨多大,从西屋到东屋不湿脚。三个大门之间还有两个角门,供佣人进出。房子共用了三年时间才落成。相传,官是老幺做的,老幺住正中,习惯上叫幺门。老大住西头,叫大门。老二住东门,叫二门。后来,大门一家人多了,房子不够住,又在旁边按大致相当的规模做了一溜房子,但大门不再是八字形,而是普通的长方形,山墙也矮去至少半米高。因此,整个算来,这幢房子应是60间,8个天井,占地面积2000平米左右。
正中的大门比东西两个大门要宽阔威武得多。门口是青蓝色的四级矩形石阶,踏上石阶,来到门檐下,要经过一道镂花的青石门槛和两道木门槛才能进入前堂。门框底边与门墩对称的是两个刻有龙凤图案的青绿色石鼓,年代已久,石鼓仍油光发亮。门楣上方有四个木墩子,供过年过节时挂灯用。穿过门洞的还有木梁,梁上隐约可见木雕群,湾里人说是西厢记戏曲里的人物像。东西两个大门上各有两个挂灯木墩,合起来共八个木墩,这就是“八字门,八盏灯”。东大门的石鼓雕梁都不见了。西大门的石鼓一面是狮子盘绣球,另一面是喜鹊踏梅,木梁上雕的是三国演义中的木牛流马戏文。后做的那溜房子,门口石鼓是方形的,一面雕的是古瓶鲜花,一面是麒麟祥云,木梁上的戏文是梁山泊祝英台。与老三门不同的是,这溜屋子檐下还有彩绘,是一个个的仕女图,走进大门,满眼是惊诧。墙有全用杉木做的,窗是雕花的,门是格子门——下半部是平板,上半部雕花,中间腰部是浮雕图案,有“迎客松”,有“深山古寺”,有“一帆风顺”,有“小桥流水”等等,一门一景,绝不重复。斗形斗拱,粗大笔直的梁柱,木墙上的木雕狮子,饰有花纹的青褐色磉礅,天井上空托起檐沟的龙头托拱、四周饰有福喜二字的瓦当滴水及地面鹅卵石铺就的彩色花朵等,无不显示主人曾有的富有与尊贵。马头墙及四围壁上还有姜子牙垂钓图、水墨虾图、鲤鱼跳龙门彩绘。相传,一进入冬月,杨家佣人就开始擦洗涂桐油上色彩,直忙到过年。有的工匠从学徒工开始直到老死,都在杨家搞维修。
扑朔迷离的房主
杨家后人说房子的主人叫杨长清(音),他在家里是老三,也是老幺,是读书考出来的。杨长清做过两个地方的县官,至于哪两个县,他们说不清。在第一个地方做县官时,当时跑长毛(民间呼太平军为长毛——笔者注),城里人跑的跑,躲的躲,城空了。杨长清对老百姓说,跑可以,但每家必须点三盏灯。当晚长毛来攻城,看见全城灯火通明,以为有伏兵,弃城而走。杨长清用空城计退了长毛,守城有功,受到皇上嘉奖。在第二个地方做县官,那里是少数民族聚居地,皇粮国税交不上来,人心复杂,治安混乱。杨长清到任后,与当地豪门望族打成一片,对部分土绅地棍绳之以法,赋税收上来了。他把其中的四成上交朝廷,三成给与豪族均分,剩下的三成自得。老三门的45间房子就是用这笔钱做的。杨长清又因为治理有功,朝廷升任他为府官,不料在起程上任的路上,被分赃不匀起了心的豪族杀害。“姓杨的不能当府官,羊(杨)落虎(府)口。”杨家后人讲起这些还这样迷信着语音上毫无根据的暗合。
杨长清果真做过县官,《应山县志》为什么找不到半个字的记载?广水市志办的同志说,房主只是个小官,所以没有记载。那么房子所在地为什么叫千户冲呢?于是有人说,因为房主是个“千户”小武官。查资料,“千户”确为武官一职,金初设置,元明沿袭,各朝官职高低不一样。明代的正千户是正五品官,是像样的大官。清代废掉这一官制,杨长清不会是明代的官员吧?从杨家辈分的一副对联“忠厚传家能久远,诗书继世自悠长”来看,杨长清的辈分比现在健在的“家”字辈杨家后人只长五辈,相隔100多年,不应是明代。再者,倘是五品千户侯,《同治应山县志》一定有记载。杨家后人另有人说,杨长清当时计划发展后人一千户,所以叫千户冲。对此说今人只能姑且听之。
当笔者疑虑丛生,就要离开时,现住西头大门最后一进房子的杨家后人拿出半扇窗扇,上有繁体字“兴业县正堂”几个木刻字。这人进一步解释说,窗扇是他的祖父从幺门中堂的一块扁上锯下来做成的。这是怎么回事?笔者返回后,又多方搜查资料。原来兴业县在广西东南部,隋时设置,有1400多年历史,1952年废止,1997年复置。正堂,辞海上的解释是:官府治事的大堂。明清称知府知县等为正堂。联系到“跑长毛”一事(太平天国运动1851年在广西金田爆发,1864年运动失败),杨长清任职的时间地点及处理事态都合情合理。这么说,房主杨长清真的做过县官了?在没有文史资料作印证的情况下,此说同样只能存疑。
日渐倾圮的梁柱
整幢房子在土改时收归集体所有,分给贫下中农居住,自那时起就没有进行维修。文革期间又遭毁坏,西头大门石鼓上的石狮子还留有砸残头颅的印迹,格子门也被随意撬下作为大队学校学生学习用的位板。现在,老三门没有一门的房子保全完好,要么塌了前堂,要么倒了厢房,要么落了梁柱。东头大门石鼓木梁都没有。西头三进房子中间一进塌得只剩下一个过道。目前,还有七八户人家住在这幢房子里,他们把脱落的格子门、花窗随便搁在阁楼上。房子的功用也被改变,小姐绣楼上搁放的是干蒜砣,前堂侧边的厢房关进了肥猪,从前的过廊成了沤肥的垃圾堆。整个看来,房子百孔千疮,伤痕累累,气若游丝,岌岌可危。
是否就让这幢房子就这么倾圮下去?在广水市,2467平方公里范围内,能称为古建筑的只有三处:建于1799年的徐店戏店和十里办事处的千户冲和殷家新屋清代民居。但,相传当初99间半屋的殷家新屋现存不足30间,千户冲的规模当初虽不及殷家新屋,但现今其框架仍存,要看古民居,千户冲可以说是硕果仅存了。
建筑是一门综合艺术。明清官家大户建起来的住房更是集封建道德伦理学、审美观念、雕刻绘画艺术、文学、风水学、为人处世哲学等于一体的集中体现。从这一角度来说,保护古建筑就是保护古文化,欣赏古建筑就是欣赏古代劳动人民的智慧和劳动成果,从而窥测探求他们的内心精神世界及处世法则。
李常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