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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日期: 2026年02月14日
在冬日里栽种春天
  宋晶华
  推开车门,冬日的风立刻挟着干冷的锐气扑进衣领。迅速奔向家门口,准备以最快的速度抵达屋内。目光习惯性地扫过院内——曾经喧闹的花园此刻是寂静的。月季只剩下遒劲的刺枝,绣球枯萎的花序像锈褐色的铃铛,悬在灰白的天色里。而在这片蓄势冬眠的萧瑟边缘,紧挨着大门台阶,那堆快递纸箱以一种格格不入的现代方硬,杵在火烧板地面上。
  我绕过一点距离,从它们旁边快速掠过,像要刻意避开那堆不想看见的东西一样。寒风比我的脚步更急着进屋。关门,将满院凛冽与那堆乱七八糟的纸盒子一同锁在身后。屋里暖气带来的慵懒,让人更不愿去想门外那堆不愿动手的麻烦。
  其实心知肚明。是某个特别长的冬夜,炉火般温暖的屏幕光里,看到那些南方的、温室里的盎然绿意与灼灼繁花。主播的话语裹着蜜,将“耐寒”、“丰花”、“明春爆发”的许诺,种进被单调冬季困住的心。下单的瞬间,仿佛买下了一小份对抗荒芜的保险,一份提前抵达的春天契约。“现在是栽种最佳时节!”“裸根苗,冬天养根,春天看花!”……理由总是如此充分,足以让那份冲动变得理直气壮。
  然后,是日常生活的覆盖。直到它们集体抵达,成为小院规划图上一个个亟待安放的、沉重的坐标。
  终究无法一直置之不理。穿上厚厚的居家工作服,戴上手套,像要奔赴一场艰苦的户外作业。再次打开门,冬日的天光清冷地照在那些纸箱上。坐在门口的台阶上,开始筛选确定拆箱的顺序。裁纸刀划开胶带的声音,在寂静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清脆、孤单。露出的是包裹严实的温室苗,耷拉着脑袋;是叶片冻得有些发暗的常绿植物;是小小的、看起来弱不禁风的球根。拆箱的喜悦一点都没发生,现实只剩下“头皮发麻”的实感——冷飕飕的风,硬梆梆的地,得费多大劲才能种下去?它们真能熬过这冷冽的冬吗?
  栽种,变成一场与冰冷大地的角力。冻土的气息,是生硬的、带着矿物感的冰冷。每一次弯腰,每一次挥动小铲,呼出的白气模糊了视线。指尖从最初的冰冷到最后的麻木,那份“下单爽”的轻飘,此刻结结实实地夯进了坚硬寒冷的泥土里。花园在冬天里沉默地注视着,它接受这份笨拙的馈赠,亦以严酷相试。
  然而,冬天的接纳,最为深沉。
  之后的日子,小院似乎并无变化。直到一场大雪过后,偶然巡视,竟发现郁金香已悄然破土。而那几株看似枯枝的裸根苗的芽点,在褐色表皮下膨大了一点,蕴着暗红的力。那些蔫蔫的小雏菊,精神抖擞了许多,中间还拱出了极嫩的新叶,鲜绿鲜绿的。雪水渗入,泥土黝黑,它们悄无声息地,将我的冲动与劳作,转化成了向下扎根的、隐秘的生机。它们不再是屏幕上流光溢彩的幻象,也不再是门口碍眼的负担。它们成了这冬眠花园里,一份沉静的、共守的秘密。
  那一刻,站在清冷的空气中,看着这片重归整齐、覆着薄霜的土地,一种平静而坚实的愉悦,缓缓漫过心头。所有严寒中的劳碌,所有“下次再也不”的嘀咕,都被这片土地默默吸收、转化了。
  我忽然懂得,冬天的花园,教会人另一种期待。它不允诺即时的绚烂,它要求你付出信任与忍耐,将希望托付给看不见的深处。那些冲动下单的植物,其实是发给春天的一则信息,而栽种,是在严寒中,亲手点下的发送。因此心里知道,在冰封之下,在万物寂寥的表象之下,有些你亲手安放的生命,正默默编织着根络,吮吸着寒意,只为在某个遥远的清晨,破土而出,与你共赴一个早已约定的花期——这种愉悦,是内敛的,却比任何即时的盛放,都更贴近土地的心跳。
  风依旧冷,院子里依旧是一片素描般的清净。但我知道,那些土壤下慢慢孵化的、绿色的秘密,正如潜流,在看不见的地方,愉悦、温暖地流淌着。
  (作者系曾都经济开发区干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