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孙江涛

　　我的家乡曾都区万店镇塔儿湾村东湾是个风光秀丽的村庄。四面环山又环水，那山是青龙山，那水是漂河水。因地势形成的冲积平原，恰似一块“小盆地”。土地肥沃，水源充裕，交通便捷。盛产水稻、小麦、棉花，曾经的商品粮生产基地。而今是全国闻名蔬菜种植基地，优质的红皮萝卜、泡泡青、菜豌豆等远销北京、上海、西安、广州、武汉等地。因“菜”而富甲一方，由衷为家乡感到骄傲和自豪。
　　17岁那年，我背着行囊随家人一起去城里打拼生活，鲜有回乡过年了。时光如指尖流沙，匆匆而去，一晃40多年过去。当年的毛头小子，而今的白发苍苍的老头。这些年身居在繁华与喧闹的都市里，林立的高楼、闪烁的霓虹、熙攘的人群、拥堵的车流、竞争的职场、陌生的邻里、外卖的快餐填满了生活。既有生活的艰辛，又有收获的喜悦、世间的冷暖。而家乡那熟悉的山水、质朴的面容，始终是心底深处最温柔的念想，时时浮现在眼前。退休赋闲在家，萌生回家乡过年的念头，于是与家人一道踏上归乡的路途。打开古朴大门，整修老屋，打扫庭院，重拾春节的记忆。而正月初一拜跑年的习俗，像一把钥匙，打开了记忆的闸门，让往昔的岁月奔涌而来。
　　记忆中的拜跑年是全湾上下热热闹闹、浩浩荡荡的盛事。每年的正月初一，由生产队干部或湾里长者乡贤牵头，挨门挨户走、前湾后湾转着拜年，送去新春的祝福。每到一户，户主便加入拜年的队伍，这支队伍如同滚雪球般壮大，最后竟成了几十人的欢乐大军。孩子们是最雀跃的精灵，穿新衣戴花帽在队伍里穿梭奔跑。阳光照在每个人的笑脸上，空气中飘着炒货的香气和鞭炮的火药味，那质朴的喜悦，是镌刻在每个人心底里浓浓的年味。
　　大集体时代，拜跑年由生产队干部牵头，一声吆喝，大有敲钟喊“出工”的范儿。大家穿戴整洁，洋溢着笑脸，聚集在一起，从村头第一家开始拜年。每到一家，屋里暖融融的，女主人热情地端上炒制的花生、瓜子、麻叶子、米子糖和糖果，递烟奉茶，相互拜年。拉家常，话说过去一年的收成，展望新一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的美好愿景。而孩子们呢？亮晶晶的眼睛盯着果盘，抓一把花生豆子塞进荷包里，剥一粒糖果吃在嘴里、甜在心里，那滋味别提多得意。在那个物资稀缺的年代，孩子们早早起床跟着大人转，一年也就是为了这一口，承载着最简单纯粹的快乐。拜年的队伍穿梭在大巷小巷间，一路欢歌一路笑语，共享幸福时刻。
　　改革开放新时代，家乡悄然发生着变化，土坯房变成了高楼房，泥泞的土路铺上水泥沥青，家电一应俱全，小汽车停满院落，喝上了清洁甘甜的丹江水。年轻人外出闯荡，留下老人和孩子，湾子里安静了许多。电话、手机、微信、抖音拜年成为新时尚。时代的洪流滚滚向前，无论如何变化，正月初一拜跑年的习俗却顽强延续下来，像是一位坚守的老友，从未曾离去，只是形式发生些变化。牵头者由湾里长者、乡贤发起，挨门挨户拜年送祝福始终不辍；队伍规模不如往昔那般庞大，大多是老年人；果盘也丰富了，多了时令水果、包装精美的各式糕点；小孩子少了许多，少了几分喧闹。或许物资丰富了，物欲减少了，人们常说“天天在过年”，几颗糖果花生没有吸引力了，更多的是被电视、手机、游戏所迷住。拜跑年之所以坚持下来，正是因为几千年传统文化深深融入血液里，传递着和谐相处的乡情，弘扬着邻里关照的美德，承载着乡亲们最本质的情感需求。在这个信息时代，手机视频等便捷的拜年方式不断更新升级，但人们渴望面对面交流，需要这种集体仪式传递情感。需要那份对行走的集体团拜的渴望，对祝福的虔诚。
　　今年正月初一清晨早起，拜年的队伍如期而至，我欢快地加入了拜年的队伍。看着眼前熟悉的面孔，孩时的伙伴。有的添了白发，有的皱纹深了几道，有的红光满面发福了。还有陌生叫不出姓名的年轻人。大家依旧挨门挨户拜年，依旧重复地说着吉祥拜年的话，依旧充满着对美好生活的期许。每到一家，那些旧年的陈设，儿时的痕迹，与现代化电器物件、时髦的装饰交织在一起，诉说着变迁与坚守。曾经跟在队伍后面的我，已成了长辈，看着身边的孩子嬉戏打闹，仿佛看到当年的自己，心中涌起无限感慨。
　　拜跑年的良俗，历经岁月洗礼始终坚守，从未改变，它是家乡的年味，灵魂的所在，是乡情的纽带，紧紧系着每一个游子的心，无论走多远，离开多久，只要这声祝福还在，只要这穿梭在老屋间熟悉的脚步还在。就守住了那一抹浓浓的年味、乡情、祝福与回忆。我深知根在这里，情在这里，无论岁月如何流转，这份眷恋永不变。
　　（作者系随州市委宣传部退休干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