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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日期: 2026年08月01日
高原军魂
  黄刚桥
  “八一”又至,算算时间,我脱下军装已经十二年了。
  十二年,足以让一座城改变面貌,足以让一个人阅尽世间百态。十二年,我从雪域边关的后勤兵蜕变成为伏案履职的纪检宣传干部。如今日日与文字、纪律、清风为伴,人间烟火安稳,世事波澜不惊。外人看我岁月平顺,只有我自己知道,我的青春留在了4000公里青藏天路,留在了常年不化的风雪冻土深处。
  有些记忆,时间抹不掉,岁月压不垮。虽已离开高原多年,但那份对军营的思念却如高原的太阳,在心底一次次升起。
  我在高原服役十六年。那条天路,没有枪声,没有战火,却是我这辈子走过的最艰险的战场。高原的磨砺不靠刀枪,靠缺氧、靠严寒、靠孤独,靠日复一日看不到头的坚守。在这里,苦是私有的,委屈是藏着的,牺牲是无声的。我们这群高原兵,青春看似热闹,其实每个人心里都住着一座孤岛。
  我最先想起的是昆仑山上的梁老兵。他在哨所守了十二年。十二年,他把最好的年华交给雪山,把两段真心交给距离。山太高、路太远、相见太难,两段感情,最后都无声无息散了。没人怪谁,只怪高原太远,等待太长。
  高原的夜太长、太静,静得能听见人心发凉的声音。无事的风雪天,他就堆雪人,堆得高大端正,取名昆仑女神。没人听他说话,风雪听;没人懂他柔软,雪人懂。他把所有说不出口的牵挂、遗憾、温柔,全都悄悄讲给雪人听。那是他十二年高原岁月,唯一的寄托。
  好不容易熬到退伍,终于可以下山、回家、过普通人的日子。谁也想不到,临走前夜,他想采一束雪莲,安在雪人头顶,给自己十二年青春做个了结。
  崖壁结冰,风滑路险,一脚落空,人就没了。他熬过了十二年苦寒,熬过了无数次风雪生死关,却倒在回家的前一步。这么多年,我们每次经过那道山崖,都会下意识放慢车速。风雪年年落,雪人年年化了又堆。雪山依旧,人再也回不来。
  和平年代的牺牲最安静,安静得连一声告别都没有。只有我们活着的人,一辈子替他记得:曾经有一个老兵,把温柔藏在风雪里,把生命留在了昆仑。
  唐古拉的汽车兵郭群群,是我心里另一道永远结不了痂的伤。他早就定了婚期,喜帖备好,行李打包,就等下山成家。
  当兵的人最盼团圆。可暴雪封山,天路断阻,沿线兵站物资告急。任务一下来,他二话不说,推迟婚期,顶风上路。军人的命,从来不由自己,由使命。
  连日高寒奔波,身体彻底透支,一场突发胃穿孔,硬生生把他留在了风雪路上。
  他走了,婚没结成,家没回成。千里之外,双目失明的老母亲,早早备好了喜酒,日日坐在门口等。老人家看不见路,看不见天,只盼着儿子脚步声。最后等来的,是一生等不到的归人。
  我始终不敢细想那位母亲的等待。她等的是团圆,等来的是永别。青藏线很长,装得下风雪万里,装不下军人的亏欠万千。
  时至今日,车队经过那段老路,都会轻轻鸣笛一声。一声短鸣,是活着的人对逝去战友最轻而又最重的致敬。
  最让人揪心落泪的,是四岁的小女孩小茶花。那年除夕,举国团圆。她跟着母亲千里进藏,只为在高原见爸爸一面。孩子小,不懂高原险,不懂边关苦,只知道想见爸爸。
  可高原无情,天不怜幼。急性肺水肿猝然发作,小小的生命,永远停在了团圆之夜。
  人没了,埋在荒原。年复一年,风沙慢慢填平了小小的坟头,好像她从未来过、从未绽放。
  可就是这场让所有人痛心的别离,换来了一条暖心制度:高海拔哨所,禁止未成年家属来队探亲。
  一个孩子的凋零,护住了此后千千万万边关家庭的完整。
  高原从不言语,却最是公道。它把最痛的遗憾给了我们,也把最温柔的秩序留给了后人。我常年记得那个名字:小茶花。高原的雪很冷,可这个名字,让雪域常年留着一丝暖意。
  高原的军魂,不靠喊口号,靠一代人疼过、扛过、牺牲过,再悄悄交给下一代。安多兵站的炊事班长汤定国,守了十四年灶台。
  天路风雪茫茫,归来的官兵一身冰霜、一身疲惫。他十几年如一日,风雪不误、昼夜不歇,只为让奔波的人有一口热饭、一口热汤。
  高原最磨人的不是累,是常年缺氧的头疼、没完没了的耳鸣、深夜落不下的失眠。漫漫长夜,我们围炉闲谈,聊老家父母、聊未了情缘、聊遥遥无期的归期。
  每个人心里都有牵挂,每个人身后都有亏欠,可没有人愿意当逃兵。那时候我们总安慰自己:熬过去,退伍就好了。
  真等到脱下军装才懂:身体的苦能过去,心里的念过不去。高原的日子清苦、孤寒,却干净、纯粹、滚烫,是这辈子再也遇不到的时光。
  管线老兵姚志祥,二十九年独行雪域荒原。千里管线,无人相伴,风雪为伴。他常年一人巡线、排险、抢修,跑遍雪域戈壁,行程可绕地球十余圈。为了保障能源大动脉安全,他反复摸索,自创带油焊接技术,解决无数高原难题,守住国家巨额财产。
  旁人劝他调回内地享福,他只说一句朴实的话:焊条焊在管线上才有价值,军人守在岗位上才有意义。
  那条横贯雪域的管线,被藏族群众称为“乌金哈达”。我知道,那不是管线,是一个老兵半生无声的忠诚。
  转业十二年,我从守边关,变成守清风。初回地方那段日子,我极不适应。军营简单直白,吃苦看得见、奉献摸得着;地方生活繁杂琐碎,人心曲折、世事纷扰。我一度迷茫、失重、无所适从。
  慢慢我才明白,人生的岗位换了,军人的底色没变。从前我守国土,风雪为盾、青春为甲,护山河无恙;如今我守初心,笔墨为刃、纪律为尺,护风气清正。
  我现在做纪检宣传,常年书写警示文章、宣讲纪法底线。看多了那些人在名利里迷失、在浮华里失守,我总会回望我的高原岁月。高原贫穷,穷到物质匮乏;高原富有,富到人心纯粹。那群长眠雪山的战友,一生清贫、一生坚守、一生奉献。他们把命交给家国,什么都没带走。每每想到他们,我心里就安定、清醒、敬畏。是高原风雪、是牺牲战友、是十六年风雪岁月,替我守住了一辈子的初心底线。
  又是“八一”。没有军号,没有巡逻,没有风雪征途。生活安静、人间安稳。可我心里的天路,永远风雪不息、军魂不灭。我终于读懂:军旅不是青春的一段路,是人一辈子的骨与血、魂与根。别人看天路只有风雪,我看天路尽是温度。
  温度来自长眠的战友,来自无悔的青春,来自一代人沉默的坚守,来自此生不变的军人信仰。
  余生漫漫,我身在烟火,心在高原。风雪落尽,初心不改。此生一日是高原兵,终身一世有天路温度。
  (作者系随州市纪委、监委干部,中国作家协会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