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卢林洲
　　我的老家在随县柳林镇高岭村偏子山脚下，开门见山，闭门也见山。在我的印象里，它从不肯把自己站直，总是微微地斜着，像一个侧身躺下的人，把头枕在青林寨的肩上。人们叫它“偏子山”，不知道是不是这个意思。一座山偏要靠着另一座山，像家里排行最小的孩子，总拽着哥哥的衣角。
　　行走山中，春天的绿是嫩的，夏天的绿是浓的，秋天像镶了金的边，冬天则显露出崖石的筋骨。一年四季，偏子山就这样自顾自地偏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往西走十来里地，便是青林寨。那山挺拔威严，像古城门前的守将。松树、柏树和梨树从山脚密密麻麻地爬到山顶，远看是一团化不开的墨。大夏皇帝明玉珍曾带兵在此战斗过。我不知道他是否到过偏子山，只记得小时候跟着表哥上山打板栗、摘野葡萄、野核桃和五倍子时，见过许多保存完好的石屋和寨墙。那些石头垒成的墙垣，静静地卧在灌木丛里，手摸上去冰凉粗糙，像触到了几百年前的某个夜晚。
　　白林寨在青林寨西边，更远些，与偏子山连成一条舞动的彩带。风吹过，满山的树便涌起层层绿浪。
　　山是父亲，水就是母亲。
　　偏子山脚下淌着郑家河水库，水面开阔，灌溉着下游数不清的农田。上世纪八十年代，父亲在水库渔场当会计，我常去那里划船，渡人过河。船桨拨开水面，阳光碎成片片金黄。有时用粘网粘鱼加餐，看白鹤在水边散步觅食，在水中一沉一浮地游动。那些白鹤可真白，白得像山上落下的雪，忽然动了，便是一道划过水面的光。去年春天，水库因加固大坝首次放干了水，一望无际的油菜花便露了出来，金灿灿的铺到天边，不知道从四面八方引来了多少赏花的游客。同时也迎来了大批的考古专家，他们在库底细细地翻找，像是要在泥土里，把时间重新拼起来。
　　青林水库藏在青林寨和偏子山的夹角处，是山的膝弯里捧出的一汪水。水是墨绿的，深不见底，四周的花草树木把影子投进去，水面便成了一块完整的、微微颤动的玉。小时候，水库下游办了一家冰棒厂，我连续卖了三个暑假的冰棍。背着自制的小木箱，走村串户地喊：“卖冰棍喽——”，那声音顺着山风飘出去，至今仿佛还挂在哪棵树的枝桠上。有一年夏天，亲戚买了一只六斤多的甲鱼，母亲嫌太老不让吃，便让我们拿到青林水库放生。甲鱼缓缓爬进水里，便沉下去了。我站在岸边看了许久，直到水面的涟漪一圈圈散尽。
　　沿青林水库往上走，有一座明玉珍纪念馆，是“中间三进、东西两进”的传统建筑群。近日回老家，发现里面新增了随州首个历史人物AI数字人，真正体验了一回中韩服饰，还在七百年的古桂花树下闻着花香休闲、拍照。
　　附近“山月随人”的民宿区，随处可见游客聚在草地上唱歌、说话，烧烤的气味混着青草的腥气，在夜风里浮着。月亮升起来，照在“山月随人”的牌子上。那一刻我在想，这名字起得真好。你热闹，它也热闹；你孤单，它便陪你孤单。
　　说了这么多景，心里最重的还是人。
　　小时候，我常去外公家。活到上百岁的外公陈明皇以爱劳动出了名，载入《柳林社志》。他白天坚持去菜园扯草，晚上会将梦话说出声。有一次，我问他偏子山的来历，他放下手里的草，想了想说：“偏子山以前不叫偏子山，叫‘盼子山’。”我一愣。
　　“盼儿子回来。”他笑了一下，又低下头去拔草，“后来叫顺了嘴，就成了偏子山。山不会说话，就只好偏着头等。”
　　也有人叫“偏头山”，说大洪山的祖师爷路过时踩了一脚，山又年轻，担受不住，歪了。但我更愿意相信外公的。这座山，从来就没有站直过，不是腰弯着，就是头偏着，像一辈子都在等什么。
　　那是我第一次知道，原来一座山的名字里，藏着一个“等”字。现在回想起来，这座山不是“偏”在青林寨的肩上，而是“盼”在时光的坡上，等着一代又一代人走出去，再走回来。
　　后来外公不在了，那些梦话也没有了。可偏子山还在，仍然偏着头，像在听，又像在等。
　　(作者系随州市建筑工程质量和安全监督站工作人员、省作协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