遵义会议旧址 新华社发  
   
　　●江帆  
　　到达遵义，我最先去看的，不是遵义会议旧址，而是一条河。  
　　湘江。不是湖南那条湘江，是同名的另一条。河水不宽，水流也不急，碧绿碧绿的，缓缓地穿过市区。岸边的柳树把枝条垂到水面上，有人在河边钓鱼、散步、唱歌，一派安宁祥和的景象。可就是这条安静的河，在1934年的那个冬天，见证了一场极其惨烈的战斗。  
　　“寸土千滴红军血，一步一尊英雄躯。”1934年底，为突破国民党布置的第四道封锁线，红军战士血染湘江。由长征出发到湘江战役后，中央红军从8.6万人减员到3万人，仗怎么打，路往哪里走？年轻的中国共产党和年轻的工农红军，乃至年轻的中国革命事业，都面临着成败和生死考验。  
　　我沿着河岸走了很久，想找到当年红军强渡湘江的渡口。当地人说，那地方在城外，已经没有什么遗迹了，只有一个纪念碑，孤零零地立在那里。我没有去。有些地方，去了反而失望。不如就让它在想象里存在着。  
　　在遵义的街头走着，总能闻到一种特殊的香气。不是花香，不是饭香，而是一种醇厚的、沉郁的、带着时光感的香。那是酒香。  
　　遵义的空气中，似乎永远飘着酒香。  
　　我去了城中的一家酒文化博物馆。馆里有几口复原的窖池，黑黢黢的，散发着陈年的味道。讲解员说，茅台的酿造工艺极其复杂，端午踩曲，重阳下沙，九次蒸煮，八次发酵，七次取酒，整个周期需要整整一年。然后还要陈贮三年以上，再用老酒勾兑，才能装瓶上市。一瓶普通的茅台酒，从投料到出厂，至少需要五年时间。  
　　“五年”。我念着这两个字，有些感慨。在这个什么都要快的时代里，茅台还在坚守着这种慢的工艺。它不着急，它知道好东西需要时间。时间到了，味道自然会出来。  
　　1935年，红军长征经过茅台镇，曾用茅台酒擦洗伤口、消毒解乏。那会儿，这酒就已经是当地的名产了，但真正让它闻名天下的，是后来的事情。新中国成立后，周恩来总理亲自指定茅台为国宴用酒，它见证过中美建交、中日建交、中英香港政权交接等无数重大历史时刻。它不再只是一种酒，而成了一种象征，一种中国品质、中国气派的象征。  
　　如果说酒香是遵义的气味，那么，红色就是遵义的底色。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位于遵义市红花岗区老城子尹路96号的遵义会议旧址，这里原是黔军第25军第二师师长柏辉章的私邸，建于上世纪三十年代初，由主楼和跨院两部分组成。遵义会议旧址是每个到遵义的游客必须打卡的地方，这一座青砖灰瓦的两层小楼，坐落在老城的子尹路上。门前有一棵槐树，呈V字形，导游称它为“胜利树”。据说当年就有了，如今长得枝繁叶茂，把半个院子都罩在浓荫里。  
　　走进院子，就能看见那栋熟悉的小楼——从教科书、电影、纪录片里无数次见过的小楼。它静静地立在那里，普普通通的，甚至有些朴素。可就是在这栋普通的小楼里，中国共产党历史发生了一次决定性的转折。  
　　1935年1月15日至17日，在这栋小楼的二楼会议室里，中共中央政治局召开了那场著名的扩大会议。会议室不大，只有二十多平方米，一张长方形的桌子，周围摆着二十来把椅子和凳子。讲解员说，当时参加会议的有政治局委员、候补委员，还有红军总部和各军团的负责人，一共二十多人。房间里没有暖气，隆冬时节，他们穿着单薄的军装，围坐在这张桌子旁，讨论着党和红军的前途命运。  
　　我站在会议室门口，往里看。桌子上的茶杯、烟灰缸，都按照当年的样子摆放着。墙上挂着一张地图，图上标注着红军长征的路线——那些弯弯曲曲的线条，记录了这支队伍走过的艰难历程。从江西出发，到湖南，到广西，到贵州，一路走来，损失惨重。怎么办？往哪里去？谁也不知道答案。  
　　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遵义会议召开了。会议总结了第五次反“围剿”失败的教训，批评了博古、李德在军事指挥上的错误，确立了毛泽东在党中央和红军中的领导地位。形成了以毛泽东同志为核心的党的第一代中央领导集体，开启了党独立自主解决中国革命实际问题的新阶段。从那一刻起，红军的命运改变了，中国革命的命运改变了。  
　　我在会址里待了很久，把每一个展室都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那些发黄的文件、那些模糊的照片、那些磨损的枪支、那些破旧的军装，都静静地躺在玻璃柜里，无声地讲述着那个年代的故事。我忽然想起一句话：“历史是最好的教科书。”站在这里，翻开这部书，每一页都是血与火写成的，每一行都是生与死铸就的。  
　　“群龙得首自腾翔，路线精通走一行。”遵义会议后，有了坚强的领导核心和正确的路线指引，红军战士四渡赤水、巧渡金沙江、强渡大渡河、飞夺泸定桥......最终跳出几十万国民党军队的包围圈，取得战略转移的决定性胜利。2025年3月，习近平总书记在贵州考察时指出：“要弘扬长征精神和遵义会议精神，以昂扬斗志走好新时代的长征路。”  
　　“遵义”城市之名，取自《尚书》“无偏无陂，遵王之义”，意为不偏不倚、秉持王者之正义。遵义，就是遵从道义、坚守正义。而这座城市，用它的历史、用它的酒、用它的经历，完美地诠释了这两个字。  
　　那些红军战士，穿着草鞋，嚼着树皮，在枪林弹雨中冲锋陷阵，他们遵从的，是民族的道义。那些在冰冷刺骨的赤水河边，把生命留在河里的年轻战士，他们坚守的，是正义的信念。  
　　那些酿酒的工匠，一代一代地重复着踩曲、下沙、蒸煮、发酵、取酒，一年又一年地等待。他们遵从的，是工匠的道义，是对品质的执着。  
　　而那些在遵义会议上争吵、争论、最终达成共识的革命家们，他们坚守的，是对真理的追求，是对国家前途命运的担当。道义、正义、真理、担当，这就是遵义的气质，遵义的尊严。  
　　一座城市的尊严，不在于它有多少高楼大厦，不在于它有多少GDP，而在于它有没有值得铭记的历史，有没有值得传承的精神，有没有值得品味的文化。遵义有这些。它有红色的记忆，有酒香的传统，有敢于担当的精神。  
　　“遵义会议会址”6个金色毛体大字熠熠生辉，就像它淬炼出的精神火种，穿越岁月依旧炽热明亮，激励我们不断从胜利走向新的胜利。它让我们明白，无论遇到多大的困难，只要坚持真理，坚持正义，就一定能找到出路，一定能迎来胜利。这，就是遵义的尊严，也是这个国家、这个民族，始终不曾失去的尊严。  
　　（作者系随州益路爱社会工作服务中心负责人、随州市慈善总会副会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