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千里万里,我来到了和田。
和田,古称于阗,是新疆南部最大的城市。
和田,像一个多情的美女。莽昆仑守护着她,她依偎着莽汉般的昆仑哥哥;蛮沙漠拥抱着她,她与塔克拉玛干大沙漠是手牵手的邻居。
和田,像一位富有的少妇。她的风姿掩藏着她的宝物。她的宝物不是用箱子、柜子,也不是用阿里巴巴的山洞来藏,而是用山脉、用河流来蕴藏。她用玉龙喀什河藏白玉,用喀拉喀什河藏墨玉,而昆仑大哥最帮忙,什么玉都给藏:白玉、青玉、墨玉、黄玉,还有青白玉。
和田,是美玉的故乡,是“玉石之路”的起点。
和田,是艾得莱斯丝绸的原产地,是丝绸之路的重要中转站。
千里万里来到和田,该去看什么?谁都明白,应该看昆仑、看沙漠、看美玉、看那流淌着美玉、徜徉着美女的河流。
然而——
东道主却安排我们去看两棵树。
两棵树,一棵是核桃树,一棵是无花果树。
去看两棵树,来自中原地带、看惯了绿树红花的我,从心里觉得有些“好玩”、“好笑”。
然而,看到两棵树后,我不禁肃然起敬。
二
出和田,走戈壁,耳边忽然有了潺潺的流水声,眼前也突然出现了绿色。是的,到过大西北的人应该知道,无论是祁连山下的河西走廊,还是天山南北的大漠,凡乱石滚滚、黄沙蔽日之处,必是地上无水,天上无雨;凡有水的地方,就有绿洲,就有茂盛的生命。
甜甜的流水声牵出了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树,当地人称之为千年核桃树王。这树王高20多米,树干有部分成了可容人的空洞,但仍未影响树王的生长,其冠伸展,如同巨大的绿伞,掩住了树下半亩塘大的浅草与水沼。
顺着甜甜的流水声继续前行,我们去看另一棵树。这是一株硕大无比的无花果树,她众多的树干爬在地上匍匐伸展,波浪似地放射性延伸。一棵树形成了一片园林。戈壁之中,水渠之侧的两棵树王,艰难困苦之中得水而生,生命之顽强令人景仰。
中原的树,万万千千,我们只当是寻常。
和田的树,见此两棵,已感到内心的震撼。
看了树,去看艾得莱斯丝绸,“艾得莱斯”,维吾尔语的意思是“扎染的丝织品”。这是一个持续2000余年的手工品牌。丝织离不开蚕,蚕离不开树。看着车间里数十名灿如云霞的维吾尔族姑娘飞梭走线,我的眼前仿佛出现了一片片的桑树林。
核桃树、无花果树、桑树林,她们的根基在水。
三
看树,看绸,来来回回,数次途径玉龙喀什河上的和田大桥。
玉龙喀什河,白玉之河啊!我急切地朝河里看。没有流水,也没有赤着脚踩玉的浪漫,更没见到谁从水中捞起温润的玉石。只见河床裸露,卵石迷漫,疯狂的挖玉人已被轰走,但他们留下的大坑小洼却让河床显得遍体鳞伤。
东道主没有安排我们去玉龙喀什河,却领我们参观了和田市最大的一家和田玉雕工艺厂,还有民间玉巴扎(交易市场)。在这些地方,我们见到了令人眩目的和田玉家族:温润的子料、棱角分明的山料、走向圆润的山流水。
和田玉是玉中之珍,子料是和田玉之珍。近年有和田玉疯狂之说,其实“疯狂”的是子料。子料交易以克论价,每克已高达二三百元,价格直超黄金。但子料的形成离不开这条玉河,离不开水。
想那和田玉深藏于昆仑山中、雪线以上,数十万年或数百万年前玉石崩于河,落于水。
这才让山料有了蜕变升化为子料的可能。
雪融水起,玉河生成。河水年复一年地冲刷、搬运,搬运、冲刷,粗糙的和田璞玉在漫长的冲刷与搬运中经受摔打、磨研、浸润,待运行到今日的和田一带平缓的河床时,终于完成了再生。
这就是和田玉子料。
山流水则处于搬运的途中。
温润、玲珑,人见人爱的和田玉极品——子料,是流水与璞玉亲密接触的产物。可如今的玉龙喀什河却是河床干涸、河道伤痕累累。断了和田玉极品的生命走廊,新一代和田玉极品从哪里来?
四
在和田短短两天的逗留期间,脱离既定日程,我们多次走进玉龙喀什河,走进等待着夏汛的古河道,在卵石间,在大坑小洼之间徘徊,行走。一种苦涩、一种期盼,油然而生。
来一场厚厚的大雪吧,洁白的雪可以掩住河床的累累伤痕;来一河水吧,水可以润泽干涸的河床,熨慰那令人痛心的伤痕。
这是五月。和田的朋友说,昆仑六月融雪。那时,冰融雪化,河水陡涨,昆仑之水穿峡谷,拍大荒,奔流而来。那时,和田的男孩、女孩会踏着月光在河床上踩玉、探宝。
这时候,和田将变得水灵、滋润、丰满,春天、夏天、秋天,携手而来,耕种、开拓、收获联翩而至。
和田雨极少,蒸发量特大。昆仑哥哥是慷慨的,亿万年来,它以珍贵的融雪鼓荡起玉龙喀什河和喀拉喀什河的奔腾,滋润着和田的树、和田的丝、和田的玉,还有和田的男人和女人、姑娘和小伙。在被大漠半包围的和田,你会强烈地感觉到,和田——水做的和田。
然而,莽昆仑早已显得有些力不从心,它的水流入塔里木河后竟然消失了,消失得无影无踪。于是,塔克拉玛干大沙漠不知何时悄然生成,而且,时刻也没有忘记向昆仑北麓的和田迫近。
和田是水的女儿。她迎战与应对沙漠与干旱的最好武器,还是水!
愿昆仑哥哥的积雪厚实些,愿两条玉河的有水期长些,水量充沛一些……
愿我们更多的同胞,能够了解这些……
刘永国